修云鬼

一刀杀了我8

小狐狸听故事(1)

1 初


这隐秘的岩洞得益于狭小的入口,风雪悉数被挡在外头,扰不到他俩分毫。碎石围着跃动的焰舌,夏商卸下行装撂在脚边,又解了酒囊拿在手中,问:“要听甚么?”


“你为了何事到这儿来?这里人烟甚少,你谈吐清晰又不似脑子有病,想必个中定有玄机。”元途弯眼笑道,手里仍把着那个香囊。他在其他方面倒是不甚在意。明明一身白衣最不耐得脏,却眼也不眨地就在夏商对面席地坐下,仰着认认真真的小脸,摆开好好听故事的架势来。


“玄机?小孩子家的,心倒大得很。这故事虽普通无奇,却也很长。你要是困倒了没听着,那就拉倒。”夏商险些被对方的话噎着,翻了个白眼才道。


元途认真庄重地点头,绯瞳里兴奋之意满载,亟将流溢出了。“越长越好,一丁点细节也莫落下!”


“我以前待的那么多地方里,有个唤作柳城的,在江南一带。你这么小的孩子,家里定是不让出远门的。江南啊,从这里大约走三四个月的路才能到。


远是远了点,但与这终年不知天高地厚的白可是大大不同的。四季皆有美景可赏,美人可爱...咳,这一句当做我没说过罢。总言之,是个顶好的地方。我第一次踏上那方土地,便觉也许一生都离不去了。


(元途插嘴:“你现在踩的,总不能是柳城的地呀。这不是离开了么?”)


谁知道呢?人言身在曹营心在汉,大抵我便是个中活例。


我这双手,原先是握笔的......现在么,大概力不能从了。这个故事,已要追溯到我还能作画的时候。


(元途默然片刻,才道:“你有手疾?我看你方才抓握取物,那骨肌筋脉却是无碍的,怪得很。”)


无碍?你是不知个中缘由……唉。从小看爹从医,也不知怎生地我就独喜丹青。学堂那迂腐先生惜赞得很,有次见了我的画,却夸我甚么天赋异禀,乃可造之材也。我是听不大懂,不过也无妨,只顾画画便好。纸笔大不必发愁,唯是颜色可贵。穷乡僻壤的,上哪儿找颜料去?初时单有一色朱砂可用,便是从爹那宝贝药罐子里偷拿的。


他后来觉察此事,把我叫到跟前,顶严肃认真地问道:“你当真想当个画匠?”我心虚得很,怎敢看他?抖索着点了点头。他见我如此,也并无多言,仿佛是叹了口气后才接道:“那便去罢。”不但毫无怪责,言下之意竟似是让我离家。从小我身边便只有爹,再没别人了,他使我走,我怎也不敢信,但翌日却是真地启程了。


后来舟马辗转,独身一人到了柳城,其时我不过十六七罢,记不大清。到底老了,余下还记存着的,都是不敢忘却的。那时我一个楞小子,也弄摸不清这学画究竟是到哪儿去、找哪位先生。既无计可施,又正当渴饿,便寻了个客栈买些吃食填肚。


小二倒是热情,大约看我面生,招呼特别周到些。也告诉我城东有个画堂,我可到那处去问问看。


柳城真真大的很!我足走了小半个时辰才抵城东。却又不见甚么画堂,我气不打一处来,跺跺脚,立在街中央便破口大骂那小二。城东哪像刚进城那一块儿熙熙攘攘的呢!甚至有些荒凉了,我才敢丢这个脸。万万不想,却见个与我当时年岁不相上下的少年郎,特意似地卸了扇门屏探出半侧身子笑我。


这人一直笑,我就愣愣地看着他。真有那么好笑吗?现在想来,那时真是看懵了,他才没吃我一拳。


大约笑累了罢。他定定地也看了我一瞬,又闪身隐回那木屏后。我愤愤冲上前去,离那门约有三四尺时生生刹了脚步——那少年拉着个落拓男子出来了:“师父,你瞧他!”


那男子一身怠懒的味道,胡子拉碴,疏于打理的样子,见了我,漫不经心的双眼突地像是被点亮了,我吓了一大跳。那边厢少年不知何时寻了支笔来,又许是他一直拿在手中罢。他颇有兴致地用笔杆子捅捅我的肩,道:“你不是来学画的么?”


我一头雾水答着:“确是......”


后来就推搡着进了里间,男子替我压平张宣纸,指意让我画些甚么。宣纸是上好的,却裁得不齐,那毛喇喇的边很是招厌。我踌躇着,笔尖舐了一次一次的墨,却连一个墨点也未敢玷上画纸。


“你随便涂个王八也没事,我这次绝不笑你!”少年笑嘻嘻道。唉,当时我也正正心火盛,想甚么便直截了当地去做了。那男子是立在我身侧的,他却远远倚在窗栏。我朗声应了句好,便落笔了。


应该还是画的颇像的,因那男子后来不住抚掌赞叹,点一点头,我便这么草草入了门。那时也真是糊涂!都不认得这师父是何许人也,就拜了师。后来才知他是个顶厉害的画师,若你长大以后走出这闭塞雪原,指不定还会听到他的名儿——越崇山。


那少年登时有些不服,也跑过来瞧我的画。我学他先前口气调笑道:“这小王八我画的像不像?”


画的自然不能是王八,这是大不敬。浅显道理我是知晓的。便略略勾了张他的像。臭小子看着画纸上的自己,脸色青青白白地变,耳根子飞上大片大片的红赤,喏,跟火烧云是一般的。啊……你大抵没见过罢,就是大半穹天皆泼上暖暖的火焰颜色,煞是好看。


(元途摸根柴火丢进篝火,靠后仰身,伸个懒腰道:“怎还未提到酒囊,莫不是你诳我罢?”)


去去去,诳小孩的勾当我是不屑作的……败给你了,来去你必不会听说过,那就不妨了。我实名叫夏商,只得这一件欺你。我不远万里来这受活罪,全应多谢这小混蛋陆启行!只不过他现在已长成个大混蛋了罢。陆启行,这名倒是寓意颇深——茫茫路启,踽踽独行。也算得上一语成谶了。


师父又问我些家中状况之类,我一一相告。听罢他沉吟片刻,竟当下便决定免收我学银,且留我住在此方。一来可省些吃住花销,二来城郊难寻栖宿之地,如此便不必踏露出而披星归。


启行那边还捏着画左瞧右看,此刻也听得瞠目结舌,我自是受宠若惊!不论怎讲,我身上银钱仍有富余,爹亦叮嘱过安顿下后,即修书告与他,此后学银零销他会定期寄来。师父如此照顾,我只觉担待不起,嗫嚅着推辞数次,他仍一味坚持。我不忍再道出拒绝之言,便应承下来。


师父让启行也陪我一道拾掇,他老大不情愿地,也不笑了。安置好后,踏出门廊抬头一看,日头低垂,早失了正午凛凛威风,只柔柔地避在那远山后,悄地晕出些橘橙色。


如许光景大好,启行却在一边犯魔怔似的喃喃低语。传进我耳中只剩甚么山海。那时我没有侧耳去听,但看往后他跟我时常不对付,八九是些惹人恼的话罢。


唉,这浑小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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