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云鬼

一刀杀了我8

小狐狸听故事(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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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元途正把那香囊凑到鼻间嗅着,一双赤目半眯着,仿若小兽一般。他于夏商毫无预兆地截了话甚是不解,只顾催道:“嗯?赶紧接着讲!”)


这就讲,这就讲。


春节将至时我起过回家的念头。实则年年都起过,而爹却也年年未卜先知似地在信里要我莫回去,缘由却总不说清,我虽疑惑,也只好留在画堂。我家离柳城很是远,一来一回舟车劳顿,少说也得耽搁至少二三月,若是我执意归去,正月里是回不来的,还怕是要被爹数落。大抵他恐我因这数月冷落笔墨而荒废丹青罢,真真无谓。


我也想不了太多。临节了,突地好些天也瞧不见启行,不免有些担忧,又转念一想,他该是回自家府上过年了。几个杂役都有家室,也慢慢见不着。偌大画堂里竟就只余下我与师父两人。


年关将至,家家户户赶着采办年货黏春联,城东这大街上才显出些红火的人气来。师父却根本连出门也懒得,恨不能在画堂里深深扎下根。红纸窗花,年画,灯笼,鞭炮,样样都无,于周边人家姹紫嫣红里显出些独树一帜的风骨傲然。


幸而师父总还是明晓事理的,年俗再麻烦,他亦会拣一二件省事的做。约是腊月二十六七罢,清早我见他时,他一逆往常作风,不知从哪寻了把短匕,三两下把自己头脸拾掇得清爽干净。听得我的步声,一旋身望来。


我当即讶然——我从没见过师父这副模样。端的是意气风发!眉眼英气,隐着剑锋一般,全无懒散,倒似茶楼那评书口若悬河的甚么江湖侠客。


可惜仅一霎,那眼角眉梢便复吊上了惰懒意味,锐刃般眼神转瞬无存。 我是决不疑心自己眼力的,才坚信至此。


“这回总该消停消停,别念叨了罢。”师父拢起匕首,拧回身去,只遗我一个背影。


如此偷了二三日闲。他间不会斟我些酒,想是风凉酒醺使之,而非他本意,我推拒了。


年三十那夜锣鼓震天,烟火潋滟,搅动整池夜墨。我辗转至二更天也难眠。翌日一早师父却比往日更精神,又披着那爽利外皮,要我同他逛庙会。这一惊,我周身倦意霎时褪尽,忙简单梳洗一番,且出门了。“权当是次采风。”师父悠悠道。我也驳不得,随在他身后不发一语。


毕竟十余年,我饶是再如何绞尽脑汁,庙会的细枝末节总归是想不起的。历历眼前的,仅是一出戏。那戏子不辨雄雌,妆扮出奇。左身作个柔媚歌女打扮,水袖生花,秋波若漪;右身眉目英朗,别枝粗劣铁剑,也俨然铮铮侠客模样。歌女柔婉凄告、剑客怒声断喝,这一把嗓音皆诠绎无瑕。 一戏二角,他一人演得无缺!


师父稍抬眼皮,见我不住叫好,只哂道:“好些年了,不想庙会竟沦至此等田地。”我自然不服。这戏目岂非稀奇?怎在他口中仅落得个“此等田地”。容不得我细想,立时便听得个陌生女子的声音:“夏公子,你可认得我么?”


我不知她是何人,亦不知她所为何事。循着来声望去,哪有甚么女子?只看得师父执一支被他咬缺口的糖画,佯作醉心于台上老戏子的颤颤吟哦中,我忙询他有无见到个姑娘寻我。师父凉凉扫我一眼,悠悠道:“哪有甚么姑娘?”


便是这把声音!先前那戏子虽声线已趋无瑕,咬折转顿却仍显着男子的惯常。然师父寥寥数字的言语,齿舌遣词吐字间将江南女子柔婉清韵尽数藏中,显是胜上几分。对比之下,高低立判。若不是见惯他胡子拉碴的邋遢模样,我真要疑心了。


方才之满腹驳言,此刻已不知所踪。凭这一手,师父确是有资本贬评那戏子的,即使他并非梨园中人。


我后来,便竭力令自己凝注于辨清那老者的喑哑吟哦。……但那实在缺味,无趣至极。我会思绪飘忽,也是情不自禁!但一移目便见到陆启行,我却没有想过。


启行离我有些距离,并未注意到我。他垂头抱臂而立,眉眼隐入阴影……看不真切。只是我知道,他必定在笑。来往行人堆积如山的笑声欢语加诸一道,竟也抵不过他一人无声的欢喜。


那衰老戏子忽地从竟还未朽坏的喉咙里擦出声糙砺尖哑的哭嚎来,启行随之动了动,我一惊,忙转回脸去。只因我俩目光若是相撞,免不了又是一番尴尬。


但……他实则并无意往这边看,是我草木皆兵了。一个姑娘扑到他身畔,嫩绿裙带煞是打眼。启行侧过头与她说了几句不知甚么,引得那姑娘咯咯地笑……把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,递给他一个香囊。


(“商大哥……”元途移开那个挡掉他大半脸的香囊,狐疑地瞄瞄它又觑一眼夏商,笃定道:“是这个了。”)


……不错。那时启行一见这香囊,双眼差些立时泛出光来。哈,明明渴求那玩意儿得紧,却又不敢伸手接,真真没出息。直至那姑娘又开口说了些话,才双手捧过,如获珍宝地拢进袖里。远处鞭炮接踵炸响,初春寒峭未竟的风卷着未被燃殆的火药末拂到眼里。


我回过头揉了揉眼,又揉了揉。料想他们定已走远,便不再扭头去看了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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